蒲老治学的特点很多,概括起来有如下五点:

首先,注重一个“勤”字。蒲老在读书和思考方面是十分刻苦的。每当凌晨和夜静的时候,他书桌上的灯光总是准时拨亮,伏案阅读,孜孜不倦。并常说,一来这时头脑清爽,效力最高;二来没有干扰,精力集中。早晚坚持学习数小时,几十年没有间断过。他对所读之书,做到认真思考,深入领会,取其精华,弃其糟粕,丝毫也不马虎。蒲老要求学生也是同样,他曾谆谆教导我们说:经典著作要精读深思;各家学说要博览兼收;基础知识书籍要勤读牢记。真正做到一步一个脚印,扎扎实实地把书读通弄懂,把书读活,为我所用。

蒲老一生不耻下问。在梓潼时,慕龚老名,谦恭追随数年不懈,龚老甚为感动,于临逝世前,授以治内眼病秘方——九子地黄丸。他广泛收集民间有效疗法,随闻随采。他交往医界名流,总是虚怀若谷,并善以人之长补己之短,从不存门户之见。蒲老经常说:学问学问,不但要勤学,而且要好问。只学不问,无以启思;只问不学,无以明理。要有“每事问”的精神,才能在学识上有所进益。

其二,坚持一个“恒”字。蒲老认为,中医理论深奥,没有坚韧不拔、锲而不舍的毅力和活到老、学到老的恒心,是不易掌握和领会的。他每读一部中医文献,无论是巨著,还是中短篇,始终坚持一丝不苟,从头读起,一字一句,一章一节,竭泽而鱼,不使遗漏。即使读两遍、三遍,也不改易这种方法。到北京后,他系统阅读《内经》、《备急千金要方》、《外台秘要》、《证治准绳》、《张氏医通》、《本草纲目》各一遍;《伤寒论》、《金匮要略》、《温病条辨》、《温热经纬》、《寒温条辨》、《伤寒指掌》和《金匮翼》、《医学心悟》等两遍;数种中医杂志每期必阅。如果没有持之以恒的顽强意志是很难办到的。蒲老常说:学无止境,每读一遍,皆有新的启发。到了晚年,他已是80多岁的高龄人了,仍坚持每日早晚看书,左眼患白内障,读书有困难,就用右眼看书,眼和书距离仅一寸左右。有的书籍文字小,右眼看不清,他就拿起放大镜,一字一句地读。他的亲友、我们学生见了,都为之感动;更使余明白:“开卷有益”,“读书百遍,其义自见”之理!“书能启智,学可治愚”。凡他读过的书,如系自己的书,均加了批注或心得;如系借阅的书,又都作了笔记摘抄。《蒲辅周医疗经验》中的“方剂运用”部分和“用药心得”部分,就是根据他的笔记本整理出来的。

其三,要求一个“严”字。蒲老认为,治学严谨与否,不仅是科学态度问题,而且是重要的方法问题。他自己订立了三条原则:①.好读书,必求甚解。见重点,则作好笔记,加深记忆;有疑义,则反复查证,务必明辨。不作采菊东篱之陶渊明。②.谨授课,必有准备。讲原文,则主题明确,论之有据;作分析,则深入浅出,引人入胜。要学传道解惑的韩昌黎。③.谨临证,必不粗疏。问病情,则详察体认,明其所因;辨证治,则胆大心细,伏其所主。效法治医有素之孙思邈。记得在一次重型乙型脑炎会诊讨论中,在座同道分析:高热灼手,胸腹痞满,已三日不大便,脉沉数,苔黄腻,可下之。他力排众议,指出虽有痞满而不坚,脉非沉实而两尺滑,苔非老黄而见厚腻,不待下,大便将自行。正当认真剖析,意见渐趋一致时,护士来报,溏粪已下。同座莫不叹服,并称赞他认证之真确,完全由于治医的严谨,分辨细微处,一症一脉从不轻易放过。这种高度负责的精神,值得学习和发扬。

其四,坚持一个“专”字。蒲老说:“学业贵专。人的精力有限,我的精力也仅中人而已,如果忽而这,忽而那,分散精力,终究一事无成。”他在学习中,经常提出“为什么”,学经典,但不迷信经典。他对古代名医朱丹溪的“阴常不足,阳常有余”的说法提出怀疑。蒲老说:“阳为气、为火,气有余吗?火有余吗?五脏六腑皆有阴阳,那个阴不足,那个阳有余呢?”且阴平阳秘,精神乃治,一有偏胜,则必为病。岂可能阳常有余,阴常不足,而人不为病的?按人体之阳,非火有余,乃其水不足也。这才是王太仆的本意,这个观点直到张介宾才纠正过来。著书立说,教万世人,殊不知立论一错,反而害人。但是丹溪创立一些补阴方剂,如大补阴丸等,则是他的重要贡献。蒲老进一步说:“著书立说,教育后人,孰不知说错了反而害人。”蒲老学习,有比较、有分析、至意深心。在家乡虽已成名,但他从不文过饰非,一次偶然的医疗失误,竟毅然停诊3个月,闭门读书,重研医典,反思自己的不足,总结经验教训。其间,他以一个月的时间,将借来的一部日本人编写的《皇汉医学》抄读完。学后感慨地说:“外国人于中医尚有如此精深研究,中国人岂甘自卑!”从此,献身医学之志益坚。

   最后,落实一个“用”字。俗话说:“熟读王叔和,不如临证多”。博涉知病,多诊得脉,屡用达药。临诊多方能知常达变,从成功与失败中悟其精要。蒲老认为,学以致用,学用结合。如果只学不用,读书虽多,亦不过埋在故纸堆中,纵然发为议论,多是章句之学,作古人的注脚而已。所以,他极力倡导,学理论是为了用理论和发展理论,这也是他做学问的精到之处。先师认为:医理不明,脉证皆无从识辨,古人方法虽多,用药又何处下手?病有万端,药亦有万变。只有刻苦学习,才有可能做到看病认真负责。中医学认为疾病是可以认识的,《素问·九针十二原》指出:“疾虽久,犹可毕也,言不可治者,未得其术也。”然而“未得其术”的疾病尚较多,救死扶伤,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,从“未得其术”向 “得其术”发奋进取,为医者急病人之所急的表现。对“不治之症”,难治之症,要千方百计设法医治,积累经验,承前启后;“得其术”的疾病,也存在寻求古训,博采众方,精益求精,继承发扬,提高疗效的问题。读书是学习,临诊是更重要的学习,实践出真知,熟能生巧。先师看病,有求必应,废寝忘食。在临诊中,他虚心向病人学习,不断提高疗效,积累了丰富的经验。如小儿发烧,求诊尤多,至八旬高龄之后,依然不分上、下班,及时给以诊治。先师不但刻苦攻读中医文献,重视临床经验积累,还刻苦学习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辩证法,学习毛主席哲学著作。1964年,周恩来总理从日本出访回来,带回了当时还很稀罕的半导体收音机,赠送给了蒲老学习之用。周总理说:“蒲老学习了马列主义、毛泽东思想,唯心主义的东西少了,唯物主义的东西多了,他的医学是讲辩证法的。”蒲老运用辩证唯物主义思想去研究中医理论,指导临床实践,运用对立统一的法则,主张治病必求其本,治病以胃气为本。要透过现象去找疾病的本质,找主要矛盾。他善于从患者的实际出发,具体问题,具体分析,具体解决。例如,他曾治一长期周期性高烧的患者,不是只看到高热这个现象、单纯盲目地去退烧,而是对患者的主要临床表现及病史,作全面具体分析,根据阴阳转化,矛盾法则做出判断,认为寒湿化热是主要矛盾,结合长夏季节,先予清热利湿,发热减退、体温渐降;立秋以后,脉证分析,寒湿郁伏升为主要矛盾,而蕴热已减,转为次要矛盾,遂以散寒除湿为主,兼清蕴热为辅而告痊愈。先师不仅在学习上非常严谨,而且对其他任何事也不容丝毫大意,哪怕是写文章,做报告和讲课,都必字斟句酌,理论有据,意义正确,可资效法,字里行间无不体现出严谨的治学精神。蒲老精湛医术,非一日之功,这同他从青少年时期就养成的勤奋不倦、锲而不舍的学习精神分不开的。蒲老学习中医经典,不盲目崇拜,不照搬照抄,而是独立思考,反复琢磨,去其糟粕,取其精华,融会贯通,为我所用,在学术上创立了自己独特的风格。这种活到老、学到老,朴实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开拓创新精神,是值得我们很好学习的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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